狗是狗,边牧是边牧,徐豆豆是徐豆豆
狗是狗,边牧是边牧,徐豆豆是徐豆豆
来源 人物

它只是一只好心而普通的小狗,幸运地保有着一部分自我。这世上还有千千万万的狗和它一样。
这可能是一场比赛,也可以不是。反正有块大草坪,原先做足球场的,现在摆了几座栏杆和长长的、橙蓝相间的圆桶;围场外的人和狗很多,人声和犬吠昂扬——人和狗都高兴,徐豆豆也高兴,狗绳一松开,它就往场外扑腾。
它刚过一岁,是条漂亮的边境牧羊犬,毛发鲜亮,肢体匀称,赛事工作人员向它的指导手王宏夸赞,「它属于展示系犬!」王宏事后想,这是在安慰他,狗的比赛能力欠缺也情有可原。
10月份,人办了这场中国犬敏捷锦标赛。新秀组设置了两种障碍:跨栏和钻隧道。由人类指导手引领,狗需要按规定的路线、顺序和方式突破一系列障碍。人不能触碰狗,狗出现失误或超时都要扣分。
第一回上场,徐豆豆启动迅速,马上通过了两座跨栏与一条隧道。在下一条隧道前它开始犹疑,兜了两圈才往里钻。它和王宏一起跑完全程,总共拒过障碍3次、失误2次,用时60.46秒,拿了倒数第二。下场后,人鼓励狗:万事开头难,下一轮会不会就是倒数第三、第四了?

徐豆豆参加犬敏捷锦标赛
最好不要对别人有所期待,对别狗也是一样。
在后来的赛事中,当有些狗以导弹般的身姿和精度完赛时,徐豆豆跑错路线,在隧道口三进三出,撞翻栏杆,因为太兴奋,脚滑摔出了一个狗啃泥。好几次,王宏在边上喊,跳!进!徐豆豆不听,它情愿去场边散步。它并不专注,常常神游,对场地的草皮、观众甚至裁判,都比对障碍更有兴趣。

同组冠军的赛道记录是17.54秒,徐豆豆最长一次用了130.31秒。它完成了四轮比赛——如果严重超时也能算完赛的话——每轮得分是负85.46分、负200分、负200分和负200分。除了第一轮,其余几轮和总分都是倒数第一。
很快,这些比赛视频在网上疯传起来,气氛祥和,甚至充满欢乐。线上民意可以提炼成一句评价,「狗是狗,边牧是边牧,徐豆豆是徐豆豆」。关于徐豆豆的话题过了千万热度,赛事主办方也发文暗示它成了本届最知名的狗。很难想象,还有哪位倒数第一曾这样艳压群芳。

人类被一只美丽而叛逆的动物吸引,这没什么可奇怪的,反常的或许是徐豆豆的身份——它是边牧,不是以神经质闻名的奶牛猫(虽然它们都有黑白毛色),是公认的智商最高、学习能力最强的狗,据说能用眼神管理上百只羊,能理解并执行上百种人类的口令。犬类百科将边牧描述为敏捷赛的王者,与徐豆豆同场的多个小组冠军也都是边牧。而且,在人类的指挥棒下,老虎都能钻火圈,徐豆豆为什么不可以?
这次比赛以前,即使是王宏,也并不觉得豆豆是特别的小狗。没有什么人类遇到命定狗的故事:邻居的边牧妈妈生了小狗,王宏的女儿想要一只。一窝七只,刚满月,都是巴掌大、肉乎乎。只剩老三没被挑走,老三就成了豆豆,女儿取的名字,随他妻子姓徐。
这个家里还养了许多动物,每一只动物都在按自己的秉性生活。三只猫独立而温和,一条蛇和一只角蛙稍显冷酷疏远,蜜袋鼯到处爬、到处大便。豆豆和它的狗同胞一样,对人热情,喜欢用嘴探索世界,啃咬家里的一切电线、桌腿和鞋子,总把猫们的头含得湿漉漉的,然后被最年长的猫挠一顿。它也有狗的机敏,听到好朋友的名字会转脑袋,洗完澡的当晚,听人说「今天允许你去床上睡」这样的长难句,会立刻跑进卧室。有的夜晚,王宏在卧室听到犬牙锯桌腿的声音,出来一看,豆豆正在桌子底下装睡。
如果非要说它的独特之处,王宏想,大概是它确实有不少「自我」的时刻。徐豆豆来到家里的第一天,被放在一个铺了毯子与尿垫的大纸盒里,软和而温暖,但它不停地叫,叫一整夜。只有把它拿出来,在全无束缚的状态下,它才会立刻变得安静。长大后,王宏带着它跑步,它永远在好奇,花、草甚至垃圾都会引它停下,半小时只能跑出三公里。与它丢球巡回,它被一根树枝吸引,就自顾自跑开玩儿去了。
它重视自己的感受。每到冬天,王宏会到京郊的雪场做滑雪教练。他试想过,五十斤重的豆豆能不能成为孩子的雪橇犬?但它只喜欢追人,王宏在前面滑,它可以拉着女儿在后面追。光让它拉人跑,它是不肯的。它不愿意做纯粹的工具狗。
这次比赛的跨栏项目,是人和狗平时常玩的游戏——这也是王宏有信心报名的原因。他们家附近有一片停车场,栏杆的高度正合适,豆豆八个月大的时候,跳一次奖励一颗零食,只用了两天就学会了跨栏。后来也常玩,但很难说豆豆把这理解为训练和命令,就像比赛时那样,跨栏跳哪个方向、连续跨几次,都要看它的心情。

上世纪70年代,犬敏捷赛在英国最先流行开来,而后扩展到了全球。它和马术相似,都设置障碍、讲求效率,都考验人与动物的默契配合。这种默契显然需要时间打磨。
另一位参赛的指导手啸虎说,他的史宾格犬菠菜在备赛期间,每天或隔天就要与人一道训练,每次15到20分钟。第一场比赛,菠菜有点发懵,还要啸虎亲一口才走。最后,菠菜得了第四名,他们是作为业余爱好。啸虎知道,还有更专业的学校与教练,必要的话,连参赛狗的品种与血统都是精心筛选的。训狗,不仅要狗理解人的口令与手势,也要它们克服自由奔跑、自由闻嗅的本能。
这些本能在徐豆豆身上维持得很好,对一名选手来说,或许有点过于好了。场上场下,气味、声音都让它新鲜,它习惯东张西望,又总是气定神闲,「好像它在自己世界的中心。」在正规赛场上,啸虎第一次见到这种小狗。
徐豆豆不知道讨好。赛后我在一家咖啡店见到它,它不会握手、打滚、拜拜和装死,讨好人的动作它一概不会。我把手放在它的头顶,它会侧过头,露出那种憨厚又有些狡黠的微笑。我们几个人类讨论,让豆豆得倒数第一、让豆豆显得特别的,或许不是其他,而是它一直在做它自己。
即使对人来说,一直做自己也是很难的,何况一只进入人类社会的狗。大约1.5万年前,最早的家狗就出现了,一万多年来,狗与人的羁绊到底是基于规训还是友谊,总是各有拥趸。王宏一家人倾向于后者。所以,在这个家庭里,人愿意展示某种尊重。
徐豆豆从小不喜欢被束缚,他们因此再没有关过它,连狗笼子都没买过。他们大多数时候住在昌平的一个小院儿里,徐豆豆可以在院里或屋里随意走动。王宏一天带它外出牵遛三次,每次不少于半小时。它跟着他们去崇礼的山林里采蘑菇,撒了绳,满林地疯跑几大圈,沾一身的苍耳,回家一睡能睡半天。他们没有刻意让它练习随行,倒是想过送它去狗学校学习丢飞盘的技能,也只因为它喜欢跑步。

王宏从前在互联网公司做销售,最近开始在家接项目,并且负责家里所有动物的饮食起居。他45岁,衣着举止都很淡然,不太讲漂亮话。犬敏捷锦标赛那两天,啸虎见到他疑似穿着拖鞋而来——怎么说这也是一场运动比赛。这种淡淡的氛围大概率浸染进了整个家庭:关于狗德,王宏一家人对徐豆豆只有基本的社会化要求,不乱叫、不扑人。这程度,和要求一个人不撒谎、不打架差不多。
当然了,在任何关系里,太执着于做自己,都可能带来冲突。比如人买来的磨牙玩具,徐豆豆一向没什么兴趣,家里1800块的木桌子却被它啃满了牙印,运动鞋跟也总是被咬得烂糟糟的。最过分的一次,它把电线插头咬破了,这是王宏无法忍受的,「有触电和火情的风险」。于是家庭狗德又多了一条死规矩,绝不能咬电线。为了合理而有效地达到这个目的,人类在电线、桌腿和鞋子上都涂满了芥末。
其余的,再没什么期待了,王宏说,像人一样,豆豆最好知道自己爱吃什么、爱玩什么,再多看看世界吧。他第一次读到比赛信息,只想带豆豆做观众。再一看,新秀赛没有门槛,是狗就能上,那么必然要去,「见见世面」。
他回想,在比赛里,豆豆出过的错,比如走错路、跳反方向,不少其他的小狗也同样出过——狗和狗总归是差不多的,都会偏离一些轨道、搞错一些东西。只不过它们练习得更熟练,即使犯了错,改正花掉的时间也更短。徐豆豆却更不服从、更少听话。
但为什么要服从、怎么样叫听话?王宏很快收回了上述的评价,转而列举出豆豆的诸多优点:它喜欢把所有东西含在嘴里,但它不护食,也允许别的小狗叼走它的食物和玩具。它很少叫,不扰民。如果一家人一起遛弯,它会不时停下,等所有人一道走,「有情有义」。家人之间起了矛盾,大声说话,它会梗在中间一探究竟,顺便起调解与缓和的作用。还是那句话,它只是一只好心而普通的小狗,幸运地保有着一部分自我。这世上还有千千万万的狗和它一样。
赛事结束的第二天,挂着豆豆名的社交账号下就有许多人问,是参赛那只倒数第一的狗吗?发一张比赛成绩单,马上能有几千的点赞。有一位在网上追踪徐豆豆的粉丝说,刷到豆豆视频的那天,她很晚下班,一到家就躺到了床上。白天当然在公司里遇到了些糟心事,即便当天没有,昨天、前天或者明天也会有。一个垂头丧气的人,看到一只欢欣雀跃、不守规矩的狗,很难不觉得安慰,甚至要由衷地感叹一句:「真想成为这只狗啊。」
还有一位粉丝的说法也有些代表性:人类给自己创造出一套评价体系好像还不够糟似的,又给狗也定做了一套,比如哈士奇是傻里傻气的,而边牧一定是聪明又通人性的——那么就是要来徐豆豆这样一只普通的小狗,松弛且不听指令,一边去去人类中心主义的晦气,一边让人察觉,倒数第一好像也很可爱。
不知何时再能有这样的场景:人们为倒数第一欢呼,倒数第一也自得其乐。每个人和至少这条当事狗,不是为了好名次而高兴,只是为了高兴而高兴。
明年的比赛还参加吗?如果可以的话,那是一定的。但人担心狗今年的表现,会提高明年的赛事门槛,「这么不专业的都来参加了,那明年会不会有100条一样不专业的来参加?」为此,王宏开始计划来年的训练——每周三四次,每次15分钟——网上有一些貌似专业的训狗教程,单次时长都在30至60分钟,但人和狗都认为这不妥,因为狗的零食通常在15分钟内就吃完了。再吃,对身体不好;不吃光练,对心情不好。
不论今年或明年,能进赛场,没有撒尿、乱吠,表现出小狗应有的礼仪,就已是胜利。人揣测着狗的心思:上场就是游戏,重在体验,不必服从。这可能是一场比赛,也可以不是,小狗自有主张。